時間中的自我與社會
甚麼是「歷史」?
一種可能的答案是:
「人類隨著時間而開展的生活經驗」1
人的心智作為讓事物前進的巨輪,世界因此有了變化與更迭
1985 年三月,英國音樂家克萊夫・韋爾林(Clive Wearing)因為單純皰疹病毒腦炎(herpes simplex encephalitis)而被送進柏靈頓 ( Paddington ) 的聖瑪麗醫院 ( St Mary’s Hospital )。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病床上跟死神來回拉扯之後,韋爾林幸運地活了下來,但當他再度睜開眼睛,世界卻已變了樣子。醫院的醫師為韋爾林進行腦部磁振造影檢查後發現韋爾林的腦部有多處受損,而最糟的是他雙側半球的海馬迴(hippocampus)幾乎被完全摧毀。2
海馬迴可以將人們所經歷的新事件轉換為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也就是特定時空下所發生之特定情節或事件的儲存。醫師宣告韋爾林罹患順行性失憶症(anterograde amnesia)—— 難以組織新的記憶,同時亦有逆行性失憶症(retrograde amnesia)—— 難以回憶、追溯過去的記憶。爾後韋爾林試圖以日記記錄自己的每一天,在為自己留下一點痕跡之外也嘗試讓自己可以追尋昨日,而他所留下的一字一句都讓人讀來震懾不已:
「… 現在我
真的幾乎完全清醒了(第一次)
現在我徹底的幾乎完全的清醒了(第一次)
現在我確實幾乎完全的清醒了(第一次)
現在我絕對幾乎完全的清醒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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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林日記手稿。圖片來源:edgeofmyknowledge.wordpress.com |
對。他幾乎每一次睜開眼睛,都以為自己剛從昏迷中清醒;他只有七到三十秒的記憶,時常說完一句話就對先前所發生的事情毫無頭緒。過去與未來之於他,猶如一團迷霧 —— 他被迫活在每一個當下。
而如果你有機會跟安道爾・托文(Endel Tulving)討論韋爾林的故事,這個認知神經科學及實驗心理學家可能會向你感嘆,韋爾林失去了「時間統覺」(chronesthesia)的能力。
托文提出的時間統覺,指的是人類在演化的過程中所獲得的對於過去或未來的假想能力。他認為人們因著這樣的假想能力而能夠進行「精神時間旅行」(mental time travel):我們可以隨意地回想過去,像童年的時候那樣無憂無慮地窩在電視機前看到的卡通情節,或是大學考試公佈成績的那一天;而且也能夠想望未來,像是安排下個週末出遊的地方,或是想像退休之後四處遊山玩水的時光。而目前的理論則認為,人類得以進行「精神時間旅行」其實是源於我們所擁有的情節記憶,也因為對未來能先行決策與計畫,人類在演化生存上便具有了一定的優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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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時間旅行。圖片來源:newyorker.com |
人類的長期記憶可以分為陳述性記憶(declarative memory)與非陳述性記憶(non-declarative memory),兩者的差別在於是否涉及意識及能否被表述。陳述性記憶為可明確憶起的事件或事實,若進一步分類,可分為與個人經驗相關之情節記憶,以及與抽象知識相關的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而非陳述性記憶則是透過多次重複而得,不依賴意識或認知的記憶。例如游泳和騎腳踏車等我們知道如何去做,卻常無法意識到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技巧都與非陳述性記憶有所關連。4
而情節記憶與其他種類的記憶形式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情節記憶是所有的記憶形式當中最有彈性的 ,其不僅可以受外界刺激誘發、受大腦本身啟動,並且可以被自由地拼湊重組。由於海馬迴在情節記憶的形成舉足輕重,研究者們即認為海馬迴亦在提取情節記憶以用於想像場景等的功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並可協助人們將繁雜的細節整合為一條理分明的事件 ( 這項功能亦廣泛應用在任何虛構場景的建立 )。5
維多莉亞時代的著名詩人羅伯特・布朗寧(Robert Browning)曾在他的詩作《一位文法學家的葬禮》(A Grammarian’s Funeral)中寫道:「他說,『什麼是時間?把現在留給狗兒和猿猴吧!人類擁有永遠。』」6如果從時間統覺的角度來分析此詩句,人類的確因為擁有精神時間旅行的能力,可以透過意識穿梭於過去、現在,與未來,而另一方面,布朗寧的詩句也點出現今關於精神時間旅行的熱門研究議題:究竟這項能力是不是人類獨有的能力?雖然研究指出動物會依照未來的趨勢改變牠們的行為,但仍沒有確切的證據指出動物具有精神時間旅行的能力,因此許多心理學家仍傾向認為此為人類獨有的能力。7
而這個能力,也許就是讓人類能夠使得生活經驗在時間的維度上開展的關鍵條件。
時間中的自我
精神醫學學者陶德・范伯格 ( Todd Feinberg ) 曾在《變了的自我》( Altered Ego ) 一書中寫下這段回憶:
在我的生涯早期,當我還是一個醫學生的時候我曾經被要求循著一本老舊的圖譜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解剖人腦 ...... 只是碰到了一公分的腦組織,我卻突然因著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些甚麼而頓住 ...... 這是一個人的本質、人性,被凍結在空間和時間當中的一生的經驗。8
我們的腦讓我們能夠感知到時間,並且還有了記憶得以保存過現在和過去的經驗,從而我們不會僅止於活在每個當下。我們的存在不僅在時間的維度上展開,似乎因此更出現了一種跨越時間的整體性。而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個能夠感覺到自己作為一個整體而存在的性質,也許其實就是所謂的「自我」。
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達美西歐 ( Antonio Damasio ) 認為「自我」在演化的過程中,實際上是先由最基礎的「原始自我」( proto self ) 發展到「核心自我」 ( core self ),最後人類的心智才形成了所謂的「自傳自我」 ( autobiographical self )。原始自我讓人們得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並在環境中定位自身;核心自我則架構在這個感覺上並使得一個「主角」出現在心智當中,從而產生了個人的觀點 ( perspective ) 以及對於自己擁有的感知和行動能力的所有感 ( ownership );而以核心自我為基礎,人類藉由情節記憶的統合構作出了一致的、屬於自己的自我故事,繼而使得最高層級的自傳自我得以成形。9
達美西歐認為情節記憶是具有「時間標記」( time stamp ) 的記憶,10而擁有自傳自我的人類便得以整合不同時間點的記憶,並且將其編纂出一個得以呈現人格的自傳。換言之,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裡,一個由一連串跨時間的記憶所構成的故事。所以當相關記憶的功能受到影響時,人們為自己所寫下的劇本 ── 自傳自我,便有可能會失去一定程度的一致性或合理性,也因此對於時常出現情節記憶錯亂等狀況的阿茲海默症 ( Alzheimer’s disease ) 患者來說,11失去「自己」可能比忘記「他人」還要更加地挫折。
「我沒有在受苦,而是在努力,努力參與許多事情,和以前的我保持接軌。」12
哲學家尼采 ( Friedrich Nietzsche ) 曾說:「看看飼養在那邊的牲口,牠們並不瞭解昨天或今天的意義。」13當然,不管是牛隻、貓狗還是人類,無疑都是「時間」下的產物,但我們卻鮮少認為其他動物得以是「歷史」中的主角,畢竟缺乏記憶能力的牠們大概連昨天和今天都無法理解。而失憶也許最讓人痛苦的,便是那完全屬於人類的「自傳」的抹消,抑或是,被剝除於 ( 原本應該是自己能和他人所共有的 )「歷史」的斷裂感。
時間中的社會
人們在乎歷史,因為它不僅僅是過去事件的序列,也影響著現在與未來的可能,而在所有存在過的事件和場景之中,哪些最終被維持或強化便更顯得重要。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曾說,人類不只是「活在」時間和歷史當中,作為有反思能力的生物,人們對時間、時序性和歷史的感受並不是被動的,而是透過種種認知,主動去架構起時間的過程,從而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14個體對於歷史的態度也即源於如此的個人經驗和記憶。
而個體與公眾對於歷史所持的態度的不同之處即在於,後者還牽涉到人們會如何地認定一個人對既定的事件所應抱有的信念,15或者說是記憶。
「要消滅一個民族的第一步,就是先抹去它的記憶。毀掉它的書、它的文化、它的歷史;然後讓一些人寫新的書,創造新的文化,發明新的歷史。過不久這個國家就會開始忘記它是什麼、過去又是什麼模樣。」 ── 希特勒 ( Adolf Hitler )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你會覺得每隔一段時間,自己就對某些過去發生的事情產生不同的詮釋,這些事件明明沒有改變或重來,它的意義卻不穩定地變化著。提出「集體記憶 ( collective memory )」這個概念的社會學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認為,人們對過去歷史的觀點其實反映著當下的理解、興趣和信仰。而比較文學學者莉莉安.威斯貝格(Liliane Weissberg)亦言:「記憶似乎總是不負所望,但事實上,我們的記憶本來就是被期望架構出來的」16以強調「現在形塑過去」的歷史觀。因此隨著當下社會結構的變遷,人們對於過去歷史的認識也有所不同。對哈布瓦赫而言,每個群體,不論家庭、宗教團體或社會階層,都有各自的集體記憶,而且任何記憶都存在集體性的社會因素,少了「集體的架構」重建過去,那些意象便與夢境無異,只奠基於自我,缺乏組織性而縹緲無根。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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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記憶乃既定社會網絡中的群體所共有。圖片來源:http://research.allard.ubc.ca |
英國認知心理學家巴特萊特(Frederic C. Bartlett)就曾針對價值觀對於記憶的影響,做了一個有趣的實驗,18他將印地安人的鬼故事《鬼的戰爭》(The War of The Ghosts)告訴英國的受試者:
一個夜晚,兩位年輕男子從依古拉克(Egulac)走到河邊去獵海豹,正當霧氣充滿天空,氣氛變的冷靜,遠方開始傳來陣陣吶喊,「大概是場戰爭 …」他們猜想。他們逃到岸邊,躲在一根木頭後面。這時,好幾艘獨木舟朝他們靠近,他們聽見船槳拍動的聲音,便看見一艘獨木舟划向他們,船上有五個人,他們說:「我們要去河的上游打仗,想帶你們一起去,你們覺得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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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戰爭》漫畫圖。圖片來源:http://pjperez.deviantart.com |
每隔幾分鐘到幾個月不等的間隔,巴特萊特就請這些英國的受試者憑記憶複述一遍,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在每次複述中,受試者都會遺漏一些陌生的情節,像是鄉村名稱依古拉克(Egulac),甚至不自覺地「腦補」了一些自己較熟悉的詞彙,原先的「獵海豹」被改成了釣魚,「獨木舟」變成了小船,主角的詞也被錯置到其他人身上。故事說到最後,情節被重組、扭曲得像是英國版的《鬼的戰爭》,與印地安人完全脫節。根據巴特萊特的理論,記憶是因應現有的認知基模(schema)── 人們感知世界的內在結構 ── 而支撐起來的,在這個實驗中,我們便可以更清晰的看見文化脈絡對個人認知的作用力,是如何不斷地驅使著記憶與自身的文化同化,使得記憶被選擇性的建構。
所以我們的自我的一致性,實際上便是依著這樣的結構或作用力而與一個更大的群體的一致性相連結。我們自身在時間 ( 包括過去、現在或未來 ) 當中的位置,便也和社群或國族在時間當中的位置 ( 抑或是我們所處的社群的歷史或歷史感 ) 是相混同的。20
而在東挑西揀地社會記憶建構的過程中,有些事件便無法保存下來並產生了「結構性失憶」(structural amnesia),21有些則不斷的被懷念、強化,而凝聚成集體的回憶。若如同哈布瓦赫和巴特萊特所述,過去歷史的形成是為了「現在」而服務,或者受到社會傾向所左右,我們便無法忽略其中政治意涵,即當下社會中較優勢的族群有更大的機會,去決定什麼該被遺忘或記得。米蘭昆德拉便在《笑忘書》中寫下了意味深長的啟示:「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歷史:過去、現在和未來
如果「歷史」是人類隨著時間而開展的生活經驗,那麼「歷史的歷史」大概就是人類對於這些經驗的記憶了。
而一向被我們認爲是相當「個人的」記憶,事實上也可能是一種集體的社會行爲。一個社會組織或群體,小如家庭、家族,大至國家、民族等群體的凝聚,都有其對應的集體記憶,人們的許多社會活動,也都可能可以被視爲是以強化此些記憶作為目的。而即使你的記憶是基於真實的事件,它們也有可能會在事後回憶的過程中被改變或扭曲,22不僅是個體發起的文字書寫、言談對話,總體引導的教育傳播、政策宣導等更是如此地滲透了我們的記憶。
「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喬治.歐威爾 ( George Orwell ) 在其經典小說《1984》裡寫下了這段話,宣告了歷史 ( 過去 ) 的詮釋權是由現在的人所掌握的,而誰詮釋了歷史,誰就可以控制或改變未來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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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時間。圖片來源:essortment.com |
時間,也許就是我們建構歷史的軸線,而對於歷史的詮釋則決定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真實樣貌。所有的人類在最初都是作為一個新的存在來到這個世界、進入這趟歷程,並生存於不同的因果鏈結之中。而真正能成為歷史、改變歷史的人,大概僅有那些積極看待詮釋的多樣性且不輕易滿足於既定的歷史事實,繼而能夠在時間的鏈鎖之上開創新局的行動者了。
在時間之上,自我與社會由記憶所組構,並交織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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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ford, M. (1994). A Compan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Blackwe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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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克萊夫・韋爾林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閱其妻黛波拉・韋爾林(Deborah Wearing)所著之回憶錄《永遠的今天》(Forever Today),其部分內容可見於:http://www.telegraph.co.uk/news/health/3313452/The-man-who-keeps-falling-in-love-with-his-wife.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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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ddendorf, T., & Corballis, M. C. (2007). The evolution of foresight: What is mental time travel, and is it unique to human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0(03), 299-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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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非陳述性記憶的分類與闡述可另參見:國家教育研究院大辭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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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ddendorf, T., Addis, D. R., & Corballis, M. C. (2009). Mental time travel and the shaping of the human min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Biological Sciences, 364(1521), 1317-13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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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wning, R. (1895). A Grammarian’s Funeral. The Complete Poetic and Dramatic Works of Robert Browning, Houghton Mifflin, Boston and New York, 279-2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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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註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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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inberg, T. E. (2002). Altered egos: How the brain creates the sel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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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asio, A. (2010). Self comes to mind: Constructing the conscious brain. Vintag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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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asio, A. (2002, September). Several brain structures contribute to “mind time,” organizing our experiences into chronologies of remembered events. Scientific Americ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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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欲更深入地瞭解阿茲海默症,可參見:我想念我自己 ── 早發性阿茲海默症,泛科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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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我想念我自己》( Still Alice ) 台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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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tzsche, F. W. (1975). The use and abuse of hi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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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łas, E. (2010). Time and memory: a cultural perspective. Trames, 14(4), 307-322.(原文:As Anthony Giddens writes, humans do not simply live in time and history. As reflexive creatures, they cognitively frame the passage of time and make their hi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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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註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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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Amos, D., & Weissberg, L. (1999). Cultural memory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identity.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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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bwachs, M., & Coser, L. A. (1992). On collective memor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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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lett, F.C. (1920). ‘Some experiments on the reproduction of folk stories’, Folk-Lore 31: 3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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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ger, J. L. (1995). Repression and dissociation: Implications for personality theory, psychopathology and health.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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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註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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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erton, P. (2008). Seven types of forgetting. Memory studies, 1(1), 59-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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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珂。(2001)。歷史事實、歷史記憶與歷史心性。歷史研究,5: 136-1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