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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elle.com |
原出處:The complex circumstances that defined you gender1
原作者:Linda Geddes
你是男人,還是女人?從小到大,或是根據相應的生殖器官,你可能認為自己便是兩者其一,無庸置疑。然事實卻不盡如此:有人始終堅信自己「生錯了性別」,而有人則要遲至成年後才有所察覺;有人選擇以手術再造身體,有人則偶爾變裝易服,也有人毫無作為;更有人覺得自己既非陰柔、也非陽剛,而是介於兩者之間。「一樣米養百樣人」,這句話套用在性別上也是恰如其分。
但如此深植人心的性別意識,究竟從何而來?而在我們人格發展的過程當中,其所施加的影響又是多深?
有關兩性行為的最初起源,數十年來論戰從未停歇。一九七〇年代,女性主義者希望建立更加平等的社會,讓男孩也能穿洋裝、女孩也能玩卡車;一九九〇年代初期,輿論焦點則轉往男性與女性大腦的顯著差異,主要得歸功於全球暢銷書《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時至今日,這些激辯仍在延續,包括是否該依照藍色與粉紅色的刻板印象來分類玩具店的商品等等,而隨著探討跨性別(trans-sexuality)背後生物成因的研究與日俱增,亦將為此議題注入全新活水。
你不可能只從某個大腦的特徵,就能判斷其是男性還是女性。
「男性的大腦」與「女性的大腦」經常是茶餘飯後的話題,事實上兩者也確有差異──但其差異的程度往往被過度誇大。平均而言,男性的大腦體積較女性為大,且在特定的區域也有所不同:例如大腦皮質(cortex)──大腦最外層的構造──在女性中通常較厚,而負責處理情緒的杏仁核(amygdala)在男性中則些許較大。但即便如此,兩性的大腦仍相去不遠。
「你不可能只從某個大腦的特徵,就能判斷其是男性還是女性。」芝加哥羅莎德林.富蘭克林大學神經科學助理教授、Pink Brain, Blue Brain 一書作者麗絲.艾略特(Lise Eliot)表示;同理,其他的心理特質,如數理能力、同理心等等亦是如此。「真實情況是,不是每個男人都缺乏同理心,也不是每個女人都過度敏感,」艾略特補充,「兩者在統計上有所差別,但在個體層次上並沒有可供預測(predictive)的差異;兩者之間仍有很大的重疊之處。」
而成年跨性別者的大腦,更是難以落入男性或女性的二分法當中。「這與大腦的大小無關,重點在於其模式(pattern)──也就是大腦的結構方式,」馬德里國立遠距教學大學、參與相關研究的安東尼奧.吉拉蒙(Antonio Guillamon)說明。由大腦的整體觀之,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為男性的女性,其大腦傾向為女性的大小;至於性別認同為女性的男性,則傾向為男性大小。但吉拉蒙與其同僚,在掃描男性、女性、跨性別者的大腦後,發現各組之間的白質(white matter)──即由神經發出、連結各個腦區而富含脂質的纖維組織──在四個區域存有些微的差異。
在性別認同為男性的女性中,這些區域與男性控制組較為相似;2而在性別認同為女性的男性,這些區域的結構則介乎男性與女性控制組之間。3「男跨女(male-to-female transsexual)的大腦並不全然是男性的大腦,而女跨男(female-to-male transsexual)的大腦也不全然是女性的,」4吉拉蒙表示。然而他也強調,這些差異是否能真正解釋性別認同的成因,仍言之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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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owstuffworks.com |
女神卡卡假說(the Lady Gaga hypothesis)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就是天生如此(Born This Way)的女神卡卡假說
然而,在腦部灰質(grey matter)的某些特定區塊,其他研究也在跨性別者中發現典形男性/女性模式相反的類似情形。其中之一,即為下視丘(hypothalamus)中一小塊名為 INAH-3(前下視丘第三間質核,the third interstitial nucleus of anterior hypothalamus)的區域;8而其在動物中的對應,則可能會影響大鼠的交配行為。
或有宣稱,這些發現證明跨性別乃起因於生理基礎(physical basis),而並非某種抉擇可言,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因此心服口服。問題之一,在於大腦內在的可塑性(plasticity),意即大腦可依據經歷重塑自身的能力。
「也許有線索顯示跨性別者的大腦存有差異,但你可以料想,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經驗很不一樣,」艾略特表示。「他們認同為異性的時間有多長、說話的方式、兒童時期的玩伴、投入的職業類別……在在都可能以微妙的方式影響這些神經路徑。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就是『天生如此(Born This Way)』的女神卡卡假說。」
她強調,如此並不是對跨性別者深信自己「靈魂裝錯身體」的否定,而是如果要尋找性別認同背後的生物成因,以成人的大腦做為起點,恐怕是緣木求魚。
那麼若從嬰兒找起呢?至少自表面觀之,性別的發育似乎相當直截明瞭:擁有兩個X染色體的胎兒將發育出女性生殖器官,而擁有一個X與一個Y染色體者則為男性生殖器官。其真正原因,乃在於睪固酮,以及男性胚胎中在Y染色體上促進睪固酮製造的基因。甚至早在孕期第 12 週時──約為孕婦第一次超音波產檢時──睪固酮的有無,便已決定胎兒的性腺為睪丸或是卵巢了。然而一般咸信,心理性別(psychological gender)較晚才會發育──但其確切時間為何,依然爭論未休。
「在一九七〇年代的觀念,是社會環境促使兒童往男性或女性的方向發展,」阿姆斯特丹大學神經生物學教授迪克.斯瓦伯(Dick Swaab)表示。但隨後大衛.利馬(David Reimer)等案例的出現,無異是對此觀念的挑戰
就性別認同而言,長期以來曾認為嬰兒不過是「一張白紙」。「在一九七〇年代的觀念,是社會環境促使兒童往男性或女性的方向發展,」阿姆斯特丹大學神經生物學教授迪克.斯瓦伯(Dick Swaab)表示。但隨後大衛.利馬(David Reimer)等案例的出現,無異是對此觀念的挑戰;5其在八個月大時,因為一場手術意外而失去陰莖,醫師認為把他當作女孩來扶養對其較為有益,因此在 17 歲時又接受了睪丸移除。他被改名為布蘭達,身著女孩的衣服,並在青春期時開始接受雌性激素注射。
然而,布蘭達始終覺得自己是男兒身,並在成年時選擇回復至出生性別;如此支持性別意識在發育很早期時即被奠定了,且在斯瓦伯等許多人看來,甚至是於出生之前便已決定。
不幸的是,我們不可能詢問嬰兒其性別認同為男生還是女生,而且嬰兒太過活潑好動,也難以對其大腦進行掃描。因此,科學家轉而將焦點放在行為之上:觀察其所偏好的玩具,得以提供重要線索。「遊戲行為具有巨大的性別差異──至少與身高的性別差異相當,」劍橋大學激素與行為研究實驗室主任梅莉莎.海因斯(Melissa Hines)說道。儘管社會制約(social conditioning)的效果可能會加劇其中的差異,但同樣的現象也可在猴子當中見到:雄性偏好車子玩具,而雌性則是娃娃。6
研究當中支持先天性別認同的關鍵證據,來自患有先天性腎上腺皮質增生症(congenital adrenal hyperplasia,CAH)的女孩;CAH 為一種基因疾病,將使其於子宮發育時暴露在高劑量的睪固酮中。與傾向選擇娃娃等刻板印象中「女生玩具」的多數女孩不同,「如果我們將患有 CAH 的女孩,放到有許多不同玩具的遊戲間中,她們會花更多時間在一般男孩會選擇的玩具上,如車子等,」海因斯表示。
而與其他女性相比,她們在成年後性別認同為男性的機會也將大幅增加,但仍屬少數──在女性 CAH 患者中約佔 1%。
這說明了,即使在出生之前睪固酮的暴露可能確實是拼圖的其中一角,但絕非全貌。也有其他研究顯示,睪固酮以及雌性激素受體(receptor)的基因變異,亦將增加跨性別認同的機會。7
許多兒童在幼年時會有性別認同的疑惑,但其中只有約 10% 會依此而發展為跨性別認同
雖然同卵雙胞胎與異卵雙胞胎相比,兩者同時皆為跨性別的機會的確較高,但仍不乏例外;例如去年出版的 Becoming Nicole: The Transformation of an American Family 一書中,喬納斯與妮可(出生名為懷亞特)的故事:在僅僅兩歲時,懷亞特問媽媽什麼時候他的陰莖才會掉下來,然後他才能變成女生。
事實上,如此性別困惑(gender confusion)的現象在幼童可能十分常見,但並不表示這樣的感受會持續至成年──儘管在妮可的案例中確實如此:她服藥以延遲青春期,並在上大學前接受變性手術。「許多兒童在幼年時會有性別認同的疑惑,但其中只有約 10% 會依此而發展為跨性別認同,」斯瓦伯表示。
妲克.德布拉.蘇(Take Debra Soh),一位兩性作家與多倫多約克大學神經科學家:「我記得在非常小時,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生來是個男生:我喜歡裝扮成男生,我所有的朋友都是男生,而且我只對『男生』的活動有興趣,比如說跳上跳下和玩卡車,」她說。「我的父母允許我剃掉頭髮並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仍維持著女性認同。」
根據她對於神經科學的理解,她認為自己可能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一部分的大腦發生了男性化的現象;然而到了青少年的末尾,蘇逐漸安於身為女性的想法。「一方面來自於情感上的成熟,另一方面是意識到,一個人不必如刻板印象中的陰柔,才能夠成為──或認同──自己為女性,」她說,「到了今天身為成人,我還是不時有自己陽剛勝於陰柔的感受,但這並不會使我痛苦。這不是說跨性別不存在,而是我相信,雖然覺得自己並非 100% 的女性(或男性),但仍能安於自己的出生性別,是可能的。」
有許多跨性別者對於自己「靈魂裝錯身體」的覺察,需待日後才會到來。「我們常會聽聞小朋友在幼年時便感覺自己生錯性別,但許多人要等到青春期、成年後、甚至是晚年才決定自己是跨性別者,」艾略特說。
目前最重要的結論在於,基因與激素無疑會影響我們的行為朝向男性或女性發展,以及改變腦部的微觀結構(microstructure),但我們仍保有極大的可塑空間
如此則再度回到了有關環境的討論,包含出生前與出生後的環境。你可能認為同卵雙胞胎在子宮中有著一模一樣的環境,但事實上常非如此;其著床的位置、獲得養分的比例、雙胞胎之間的肢體接觸等等──我們逐漸瞭解雙胞胎如何在子宮中有著不同的成長環境,在此只是略舉數端。而其中的可能性之一: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也將影響我們的性別意識;例如最近有研究顯示,在腦部另一個可能與跨性別相關的區域──BSTc(終紋床核中央區,central division of bed nucleus of stria terminalis)──其基因所發生的化學修飾,能夠影響大鼠的雄性幼崽,減少其互相嘶咬、追逐、撲抓的遊戲行為,使牠們反而像是雌性。
此外,出生後的社會因素,則可能進一步拉開兩性先天的差異。「目前最重要的結論在於,基因與激素無疑會影響我們的行為朝向男性或女性發展,以及改變腦部的微觀結構(microstructure),但我們仍保有極大的可塑空間,」艾略特說,「我相信大腦在生活經驗中所受到的歷練,會影響一個人的心理認同──也就是對於自身性別的意識。對於急於理清頭緒的孩子而言,他們勢必要挑一個隊伍加入;而如果一個帶著XY的孩子發現『粉紅隊』對於自己就是有比較大的吸引力,那麼他/她便會認定自己其實是個女生,而會玩起女孩的東西、認同女孩的身分,最後將自己連結到我們認為根深蒂固的女性認同。」
這給我們的啟示為何?雖然目前我們已能描述形塑性別意識的幾個因素,但仍僅是初窺堂奧。而我們目前的能力,還遠遠不及能夠透過腦部掃描、行為觀察或其他方式,找出跨性別的幼童,但我們不應就此放棄:對於堅信自己生錯性別的兒童,尤其在青春期開始後,將是憂鬱症甚至自殺的高風險族群。
但反觀非女即男的二分法,也許從現在開始我們應該轉換視角,而將性別視為一個光譜──正如自閉傾向等其他心理特質一般。9若是檢視男性與女性的大腦,兩者在能力與潛能上實有諸多相當之處,即便在成人中亦然;同理或許也適用於性別本身,而在性別發展的過程中尤其如此。
「性別光譜的概念未必能獲得所有人的贊同、或是能幫助全部的人,但有時當我提到其存在的可能性時,我感覺房間中的氛圍幾乎像是鬆了一口氣,」米雪兒.布里奇曼(Michelle Bridgman)說,一位專精於性別不安症(gender dysphoria)的英國心理治療師,而她本人也在中年時由男性轉為女性。「當我與客戶接觸時,我鼓勵他們想像這是一趟旅程:當你從A走到Z時並非僅此一途,在兩極之間其實有著無數的可能性,代表我們必須探索並發掘其中的意義。」
身而為人,我們見事往往非黑即白,但在生理性別背後,其實潛藏著大腦一言難盡的形形色色。或許性別是由多種維度所共築而成的星系;我們不只是粉紅與藍色,而是其間各種紫色美麗的淺淺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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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mplex circumstances that defined you gender. BBC. Jun 21, 2016. Retrieved Jul 12,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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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Rametti et al. (2011). White matter microstructure in female to male transsexuals before cross-sex hormonal treatment. A 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study.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45(2), 199-2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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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Rametti et al. (2011). The microstructure of white matter in male to female transsexuals before cross-sex hormonal treatment. A DTI study.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45(7), 949-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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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男跨女為出生時生理性別為男性,性別認同為女性,而由男性轉變為女性的跨性別者;女跨男為由女性轉變為男性的跨性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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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大衛.利馬(1965-2004),在學術發表中化名為「約翰/瓊安個案」(John/Joan case),曾被視為性別重塑的成功案例,卻在青春期時出現抗拒,成年後再度接受變性手術,恢復男性生理性別;2004 年在長期憂鬱症、經濟困難、婚姻問題後自殺。其故事被寫為《性別天生》(As Nature Made Him)一書。(Wikiped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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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M. Alexander & M. Hines (2002). Sex differences in response to children’s toys in nonhuman primates (Cercopithecus aethiops sabaeus).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3(6), 467-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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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sexual gene link identified. BBC. Oct 26, 2008. Retrieved Jul 12,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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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已有許多研究指出 INAH-3 具有性別異型性(sexually dimorphism),在男性中比起女性神經元數量、體積皆較大,差異可達兩倍;亦有研究顯示在異性戀男性中比起同性戀男性體積較大。INAH-3 與 INAH-4 可合稱為 uncinate nucleus,研究認為後者並無性別異型性,亦與性別認同無關。D. F. Swaab, A.-M. Bao, A. Garcia-Falgueras, M. A. Hofman & T. A. Ishunina (2012). Sex Differences in the Forebrain. Human Nervous System, Chapter 21, 739-7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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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泛自閉症障礙,或稱自閉症光譜(autism spectrum)為一系列相似然表現不一的症狀,包含自閉症、亞斯伯格症、待分類廣泛性發展障礙(PDD-NOS)、兒童期崩解症(childhood disintegrative disorder)、非典型自閉症等。泛自閉症障礙的成因目前尚未明確,可能與基因、成長環境、神經解剖異常等皆有相關。 ↩